书籍推荐《吊灯里的巨蟒:中国因素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巨蟒,形容的是正在崛起的中国。这个日益壮大的政权带给周遭国家的,除了实质上的政经威胁,更有无所不在的心理恐惧,这种恐惧导致人们自我审查,甚至自动调...

巨蟒,形容的是正在崛起的中国。这个日益壮大的政权带给周遭国家的,除了实质上的政经威胁,更有无所不在的心理恐惧,这种恐惧导致人们自我审查,甚至自动调整其行为。

希腊史诗记载了古希腊人久攻Troy城不下,利用暗藏士兵的木马进入该城,终于攻克。时间来到二十世纪,美国人类学家Jean and John Comaroff讲了一个殖民遭遇(colonial encounter)的故事。伦敦传教士在十九世纪初抵达南非Tswana人的部落时,传教士送给部落首领一面镜子,人类学家的诠释是这样的:镜中所呈现出来的意象将周遭的世界挡在外面、将镜中的意象回传给本人、将其自我从其脉络中剥离,并且裂解了原来连续的世界,这将会重塑当地人:他们迟早将从镜中看到基督徒的意象(这是传教士的期望)。另一方面,Tswana人视传教士送的镜子是传教士本人的延伸,会夺人魂魄并阻碍自我的继续成长。

中国因素之于台湾,到底是攻入Tory的木马,还是伦敦传教士送给Tswana人的镜子?或者二者皆是?身在台湾,我们如何理解中国对台湾的影响?吴介民、蔡宏政、郑祖邦三位教授合编的《吊灯里的巨蟒:中国因素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提供了我们一个完整的构架来分析中国对台湾社会各个层面的影响。

这本书采取了政治经济学的观点,认为政治与经济、政府与市场密不可分,特别针对中国这个结合了列宁党国体制与国家资本主义的混合体,「借市场之力,行政治之实」,在台湾则是挣扎在「市场的诱惑」与「政治的威胁」之困局中。在清楚地界定了「中国因素」之后,这本书提出了一个「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分析构架,勾勒出中国对台的政治意图,如何透过跨海峡政商关系网络与台湾在地协力者,影响了台湾社会的政治行为与决策。依据这样的构架,本书各章作者分别剖析了中国因素在台湾的经济投资、陆客来台旅游、教科书课纲争议、媒体与网络,以及宗教上的运作与影响。本书进一步指出中国因素已经成为全球性的课题,而台湾可以做为一个研究中国因素的策略性场域(strategic research site),其发现与论点,可以延伸到香港、中国邻近地区,乃至于全球。

如何侦测与确立影响台湾社会的关键力量,是台湾社会学家的一个重要任务。过去我们辨识出日治时期的糖业资本与家庭农场的连属形塑殖民资本主义的发展;战后的出口导向工业化是由中小企业所组成的外包网络担纲,并创造了阶级流动的机会;由省籍意识转变为「四大族群,相互平等」的族群意识是各种社会力量角逐的后果,同时也影响了台湾社会的政治动员;台湾做为「不完全国家」带来的特殊的国族认同与内部分歧。现在,吴介民教授等人邀集了目前台湾研究中国因素的重要学者,共同撰写了《吊灯上的巨蟒》,侦测并辨识出「中国因素」是近二十年来影响台湾的关键力量,未来可能也是如此,这是本书的第一个贡献。

其次,透过对中国影响的命名(「中国因素」)、提出作用力反作用力的分析构架,以及具体的个案分析,本书将一个深刻影响台湾社会的「可感却不可说」的关键力量,转化为一个「可见且可说」的课题。这不仅是学术上的贡献,本身也是一种社会实践。

第三、不同于一般社会学的研究着重于看似无法撼动的结构力量,本书明确地指出了能动的空间,例如在面对中国的各种「谋台」的作用力中,台湾社会产生了各种抵抗的反作用力。反作用力最终是否有节制或者消解作用力,我们并不知道,但我们知道是,即便在有如排山倒海的结构力量下仍有能动的空间。揭示人类的能动与创意,特别是那些无法发声的弱势者的能动与创意,是是社会学的一个重要使命。

第四、本书突显出了台湾的重要性。在探究中国因素的影响时,台湾既是一个典型的案例,同时也是一个特殊的案例,因为中国宣称对台湾有领土主权,并且公开进行促成「统一」的各种作为。这个特殊性源自于台湾与中国的在历史上的纠结,从让台湾在国际间成为一个「不完全」或者「不正常」国家,进一步影响了台湾社会的政治、经济与日常运作。台湾与中国在历史上的纠结、台湾在国际上的「不完全」身份、中国因素的影响三者相互连接,而这正是台湾社会的特殊性之所在。这既可协助其他有类似处境的国家了解自身,进而形成联盟,也可透过台湾这个特殊的个案挑战与修正西方有关资本主义发展、现代国家形成、民族主义、帝国主义与殖民遭遇等相关论点。

对台湾社会而言,清代有中华帝国因素,甲午战后有日本殖民因素,二次战后有美国因素,近二十年来则有中国因素。面对这些因素,台湾社会一直在追求自己的主体性,展现在主权的捍卫、政治的安排、经济生活的经营、集体想像的打造等面向。这本书让台湾社会可以理解自身,厘清了台湾社会的集体身世及未来命运,是台湾社会追求主体性的一大步。本书是立基在学术研究上的社会实践,将是形塑台湾社会未来发展的一股关键力量。

中央研究院社会学研究所的研究一向贴近台湾社会的发展动脉,针对影响台湾至剧的中国因素,本所成立「中国效应」主题研究小组,长期深耕,吴介民教授即是成员之一。本书出版前,本所曾协同举办专题研讨会,如今问世,同感喜悦。

谢国雄为中央研究院社会学研究所所长。《吊灯里的巨蟒:中国因素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左岸四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