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照《重读金庸》:金庸最像自己作品里的哪个角色?

杨照《重读金庸》:金庸最像自己作品里的哪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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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解读金庸的武侠小说。 金庸风格的确立:《射雕英雄传》 《射雕英雄传》是金庸的第一部大长篇,确立了他的风格。虽然在这之前...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解读金庸的武侠小说。

金庸风格的确立:《射雕英雄传》

《射雕英雄传》是金庸的第一部大长篇,确立了他的风格。虽然在这之前他已经写了《书剑恩仇录》和《碧血剑》,但是在写前面那两部小说的时候,最主要的是他有了那种历史的关怀。
他敢于写乾隆,他敢于写袁崇焕,然而在历史的架构之外,相对的武侠的写作上面,他跟其他的武侠小说的作者所写出来的作品并没有那么大的距离。
然而从《射雕英雄传》开始,他找到了怎么把小说写大、写长,但是能够一直扣住让读者追读的特别法则。
那一来是以角色的个性为主轴,让角色的个性来推动情节。另外一件事情,他可以把小说写长写大,因为他找到了一种绵长布局的方式,这也就清楚地显现在《射雕英雄传》的开头。
开头从丘处机,接下来是江南七怪,然后丘处机跟江南七怪怎么联系到郭靖,那是他们长达十几年的一次大打赌。要读两个小孩的出生,然后读的是十几年之后,这两个小孩才要各自在丘处机跟江南七怪的训练底下去比武。

这是多么长的一个布局!然后有这样子长的布局才让郭靖上场,郭靖上场了之后,又借由他跟黄蓉之间的关系,牵扯出黄药师,牵扯出所有这些稀奇古怪的角色。
真的是稀奇古怪的角色,因为每一个角色都有特别的性格,这就引领我们不得不注意到金庸对于角色性格的认知跟理解。
金庸在写武侠小说的时候,他非常重要的一个高度的成就,是他在他的小说里面创造了很多令人难忘的角色。这种角色既鲜明,而且多,从写小说的角度来看,这其实非常非常的不容易,意味着金庸要在小说里面写出很多不一样的性格。
如果说光是写出鲜明的性格,写了一个、两个,这个没问题,但是他要写那么多个,而且这么多角色都让我们能够在阅读小说的时候,不只是看到了、感受到了,而且我们会记得,而且会让我们觉得难忘。
因为这样的一个成就以至于产生了金庸的武侠小说迷之间会有一种特殊的游戏。我相信很多喜欢金庸的人玩过这种游戏,那就是你会去分析看看自己或者是朋友,或者是名人,在新闻上面,甚至是历史上面的名人,问这样的一个问题,这个人不管是自己、朋友或名人,最像金庸笔下的哪一个角色?
这样的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想过、问过,把他套用在金庸本人身上。

金庸最像自己作品的哪个角色

那金庸呢?写出这些角色的小说家,可能又最像他笔下的哪一个人、哪个角色呢?我问过这个问题,而且我认真的想过,我找到了我的答案。
当然我的答案可能跟大部分的读者所得到的答案、所想的都不太一样,但是我只能说我有我的道理。我先解释我的道理。
第一个道理是我觉得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要破除理所当然的偏见。意思是说,想到金庸像谁的时候,拜托大家不要先必然的从金庸武侠小说的男主角里去找。金庸的武侠小说当然写了很多精彩的男主角,这一系列从陈家洛开始,到袁承志,到郭靖,到杨过,到张无忌,到萧峰,到令狐冲,一直到韦小宝。
如果你再想说金庸最像谁,我觉得千万不能够一下子就把自己限制在我刚刚念到的这几个名字,这些男主角身上。你一定要记得,金庸之所以了不起,因为他写了很多的配角,而且这些配角在个性上很多都跟主角同等的精彩。
我还想再提醒一件事,更重要的是你不要忘了金庸不只是写男主角,只是金庸的武侠小说跟整个庞大的武侠小说传统上面最大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擅长写女性,而且他写了好多女性角色,我们不能忘掉他所写的女性角色。

什么样的角色最难写

我的另外一条道理牵涉到我对于小说写作的基本的认识跟理解。意思是我想问,同时也就牵涉到我们对于作者和他所创造出来的角色之间的关系。
什么样的角色对于作者来说是最难写的?而且最难写,但是他还是写了。意思是说有一些角色,作者如果本身没有那样的个性,或者是没有那样的知识,或者是没有那样的兴趣,或者是没有那样的品位,他就写不出这种角色、这个角色来。
从这样角色和作者之间的关系作对应对照的话,那我就要告诉大家,我认为在金庸所有的小说里最难写的,先让我们用排除法,比如说脑袋里面马上要出来的一个,绝对不会是最难写的,那是郭靖。
郭靖很容易写,老实说我也会写,你们也都会写吧?因为你就是把他写得笨笨的,但是却因为笨,而认真、而努力,因为他那么样笨,他那么样认真,他那么样的努力,所以就是天道好还,因此好人有好报,经常都会有好的事情、好的运气掉在他头上。这就是郭靖,郭靖可以用这种方式写得出来。另外,也绝对不会是杨过,杨过很清楚,因为杨过是一个偏执的人,你只要掌握住了他那种偏执,包括他对于小龙女的那种一心一意的、激烈的爱情,你把这样的主轴掌握好了,就可以写得出来。是的,我也会写,我觉得我也可以写的出小龙女来。
当然再往前一点,那就张无忌,难度高一点,因为张无忌开头的时候非常的天真,一路误打误撞变成了明教的教主。但是后面他又开始一点一滴地去学习,什么叫做人情,什么叫做势利,什么叫做世故。这个难度高一点,但张无忌还是不能跟另外一个最难最难的角色相提并论,这也就是我的答案。
金庸最像谁?如果我们从他没有那样的个性、就写不出这样的角色的角度的道理来看,那就一定是黄蓉。

黄蓉是最难写的,因为在黄蓉的身上,如果金庸没有那样的个性,那是无从去捏造、无从去假装出来的。
黄蓉身上所具备的第一个是丰富的学识,还有兴趣,尤其是她的学识跟她的兴趣是在一起的。
黄蓉身上具备的另外一项非常特别的东西,是她的调皮,是她的狡猾,以及虽然狡猾却不讨人厌的那样的一种幽默感,这不是没有这种个性的人就可能凭空去想象、凭空去捏造出来的。

武侠小说里的数学问题

我们先讲前面的第一个特性,那就是黄蓉的学识跟她的兴趣。我们来看一下,希望大家有印象,在《射雕英雄传》里面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情节,那就是郭靖跟黄蓉他们遇到了瑛姑。
金庸写这个瑛姑她的关键,在这一段写瑛姑关键是什么?关键是数学,竟然是数学。我不晓得大家当你想要读一个武侠小说的时候,你心里面会想到说,我在这个武侠小说里面会遇到艰难的数学。
你看这一段数学的写法,黄蓉就看到了瑛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瑛姑,就是一个老太太全神贯注在那里看,看什么呢?看地下一堆竹片,竹片大概都是四寸长,两分宽。你看,黄蓉也看,我们不见得知道,但黄蓉一看这是拿来算数用的。再看这些叫做算词的东西,被排成叫商十法借算。
商十法借算一共四行。黄蓉一眼看,她就知道这个老太太正在算55225的平方根。这是我们知道我们算过的数学题目。
好了,答案是多少?黄蓉脱口而出,心算一算,235。
老太太吓了一跳,就瞪着她,自己不理她,又继续去拨她的算字。接下来算算,果然算出了235。
可是瑛姑脸上有怒容,似乎只在说,不过就是这么一个小姑娘,你不过是凑巧猜中的,不足为奇。不要在这里打扰我。然后,她再做下一题的算术,这一次大家可以跟着算一下,这次题目是什么呢?34012224的立方根。这个够难了,非常难的。
但是老太太刚刚把算子排好,才算出了一个3。黄蓉就把答案给了她,黄蓉就说324。
老太太不高兴了,她算了好久,终于才算出答案,真的是324。
这是他们跟瑛姑相逢的开端。
这一整段其实都是环绕着算术,甚至一直到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因为瑛姑的身份揭露开来,瑛姑也知道了黄蓉是谁,她是黄药师的女儿,瑛姑跟黄药师正是冤家,正是有仇。
所以瑛姑马上就大叫说,你是黄老邪的女儿,黄蓉也就了解——这是个仇人。但黄蓉用什么样方式报复、修理瑛姑呢?这个故事剧情的安排也太有趣了。
本来要吵架,但是不用吵,黄蓉灵活的脑袋一想,她马上想出了一个更恶毒的方法,怎么个恶毒法?
她用竹杖在地下的细沙上写了三道算术题,第一道叫做七曜九执,天竺笔算。第二题是立方招兵支银给米题。这两题细节我们都不知道。
第三题是一个非常明确的题目。一样,大家有兴趣要不来算算看?这个题目叫做鬼谷算题,说现在有东西,我们不知道有多少,我们现在只知道三个三个数剩下二,五个五个数剩下三,剩下七个七个数剩下二。问这个东西一共有多少个?
黄蓉把这三个题目写完了,就扶着郭靖的手臂走了出去。瑛姑这个时候凝目望地,一直看着地上呆呆地出神。
等到郭靖跟黄蓉两个人出林子安全了,郭靖才问说,蓉儿,你在沙上画了一些什么呢?黄蓉就笑着说,我出了三道题目给她,半年之内她一定计算不出,叫她的花白头发都全白了,谁叫她对我这么样的无礼。
这是黄蓉发泄的方式,但是如果金庸不是对于数学那么样有兴趣,他如果不曾钻研过中国古代的数学,我请问你,他怎么写黄蓉的这一段?

在武侠小说里,看见中国的士人传统

还不止如此,同样接下来他们得到了瑛姑的三个锦囊,于是有机会想要去找段皇爷,但是在找段皇爷之前,必须要先经过渔樵耕读。
渔樵耕读事实上是四关,不过看小说的人你看了你会知道,这个表面上四大关,要有四个难题,可是看起来好像只有三关半,甚至应该说只有三点一关。因为渔樵耕读,樵这个第二关,感觉上黄蓉跟郭靖根本是混过去的。
前面第一关多难过,又有瀑布,又有金娃娃,要靠着郭靖用千斤坠,用降龙十八掌当中的飞龙在天、潜龙勿用,搞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过这一关。所以我们大家一直以为说过了这一关之后,第二关应该也是非常非常的困难。但是到了第二关,第二关这个樵夫在做什么呢?樵夫在那里唱歌,唱的是一个叫《山坡羊》的曲儿。
这个唱的是“城池俱怀,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想兴衰,苦为怀。唐家才起隋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疾,也是天地差,迟,也是天地差。”小说里面还跟我们解释,这是在宋末流传在民间的调子,不过调子一样,曲子随人而做。这个很显然是渔樵耕读这个樵夫他自己作的曲。
这个时候黄蓉心里边转着念头,其实是发愁的,她说闯过刚刚渔人那关,太困难了。这个樵子歌声不熟,也非一语之徒,这才到第二关了,后面还有耕,还有读。她站在这里伤脑筋的时候,那个樵夫又唱了。
唱什么呢?唱“天津桥上,凭栏遥望。舂陵王气都凋丧。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
后来又唱了一首,等到他唱了三首,黄蓉忍不住喝了彩,说“好曲”!那个樵夫转过头来,把斧头往腰间一插,就问了,问说好在哪?黄蓉本来想要分析讲一下她听到的这些曲子,曲子里面好在哪,但是念头又一转——好吧,你爱唱,我也用同样的曲子唱一首还你。当下微微一笑,低头就唱。
唱什么呢?唱“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毛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盛谁成败,陋巷单瓢亦乐哉。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唱出这样的歌词,黄蓉是有她特别的用意的。她料定了这个樵子应该就是随着段皇爷归隐的将军,虽然现在看起来是个樵夫,以前应该是守官兵服,显赫一时,所以她唱的这首曲子就干嘛呢?刻意地去称赞,能够看破功名,能够享受山林野居之乐这种人。
她能够在片刻当中就做出这样的一个曲子来,其实不是因为她真的聪明到此,而是在桃花岛上面,她曾经听父亲唱过,可是这个时候她把最后两句改了,“贫,气不改,达,志不改”,认为用这种方式来推崇这个樵夫当年富贵时的功业,这曲子唱完了,事情就了结了。那个樵夫听得心中大乐,往山边一指,就跟他们两个人说,上去吧。于是这一关就用这种方式过去了。
这一关很有意思,意思在哪里?意思是如果从武侠、从武斗的角度来看,这一关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打起来。但是如果我们换另外一个角度,这一段是武侠小说当中最难写的,因为他不能够只有写武侠的本事,他所需要的另外一种本事,这种本事是过去在中国其他的武侠小说作品当中,我们很难看得到的。
黄蓉为什么难写?因为黄蓉身上具备着许许多多本来是不属于用武侠小说写的武林当中的这些文化的素质、文化的成分,这是清楚属于士人大传统的东西。像是数学,像是诗词。
用这种方法,金庸实质上改造了中国的武侠小说。
中国的武侠小说之所以存在,本来是因为士大夫那样的一个大的传统瓦解了,所以我们才回到小传统——民间的武侠跟武林江湖里面去寻求虚构的想象的安慰。但是金庸却是把这种帮助中国人在战乱时期得到逃避跟安慰的小传统,这里面的武侠跟武林,跟大传统士人的内容把给套接上,而他要套接这些大传统的东西,他所选择的最重要的一个连接点就是黄蓉这个角色。
所以,一来黄蓉代表的就是金庸自己的文化底蕴、自己文化的兴趣。所以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如果没有金庸的这种文化底蕴跟文化的兴趣,他怎么可能写的出黄蓉来?黄蓉的这一部分代表的是金庸自己的知识性的好奇,以及大概知识上面他所做过的努力以及他能够掌握到的高度。
再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黄蓉性格上面的那种调皮、狡猾,还有幽默感,以及在危急的时候总是能够绕一个弯,从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去解决问题,我想我们也就可以更有把握的,这一部分应该也是金庸自己的性格,金庸自己为人当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关于黄蓉跟金庸连接的另一个部分,我们下次再仔细的跟大家举例跟分析,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回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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